听说可以看到梅花鹿，而且是山里的、成群的梅花鹿，浙江农林大学生态专业学生康越恺赶紧拿出手机，调整好了拍摄模式。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只是一片“茅草窟”。

最近，在浙江清凉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茂密的山林里，护林员王向军带着康越恺，体验野外布设红外相机，这是监测野生华南梅花鹿的一项重要任务。

午后天气愈发闷热，一路上，不时会有荆棘勾住衣角，蜘蛛网黏上脸颊。王向军用手中的树枝“开路”，拨开挡路的杂草，突然，他停下脚步，“你们仔细看，这个脚印还很新鲜，是梅花鹿的，这就是动物常走的‘兽道’，顺着走，前面就是装红外相机的地方了。”

到了布设点，康越恺兴冲冲地掏出红外相机，却对着树干犯了难。“别急，我们找个合适的位置。”王向军环视一周后，指着其中一棵树说，“就这里，相机前面视野相对开阔，高度在40到60厘米之间，朝向最好是南北向，不容易逆光。”他边讲解，边手把手教康越恺把相机绑在树上。

“像这样的红外相机，整个保护区按照每平方公里装一台，一共115台，每隔5个月，就得换一次电池和存储卡，这趟活，没有大半个月下不来。”在山里“熟门熟路”的王向军，领着康越恺来到了先前布设好的一个红外相机前，熟练地打开相机操作屏，翻看里面拍到了什么动物。

“哇，梅花鹿！真的有！”康越恺兴奋地大喊，说着便拿出手机对着相机屏里的梅花鹿拍照。“再给你看个好东西。”王向军指了指另外一棵树上的黑色匣子说，“这是今年新添的声采仪，和红外相机搭配，相当于有了‘眼睛’，又加上了‘耳朵’。”康越恺听得眼睛发亮，不停点头，“以前都是课堂上学理论，今天总算实践了一回。”

今年51岁的王向军，是土生土长的桃花溪村人。2011年，清凉峰保护区千顷塘保护站招人，优先考虑熟悉山形地貌的当地村民。“我从小在山里跑，哪块地长啥草我都门儿清，就去报了名，没想到还真选上了，成了一名护林员。”王向军说，他的主要任务是巡山监测，保护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野生华南梅花鹿。

王向军刚入职那几年，遇到保护站的头等大事，需要将野生梅花鹿引进繁育基地，便于观察它们的习性。可谁能想到，这引进的过程，简直比“登天”还难。一开始，工作人员们把玉米、嫩草这些梅花鹿爱吃的东西放在围栏里，满心期待能吸引鹿群靠近。可这群小家伙精得很，远远看着就是不靠近，更别说进去吃了。

“没办法，我们只能退一步，把食槽挪到围栏外面，一天天、一点点往里面挪。到了围栏门口，食槽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里面，可梅花鹿只肯吃外面的，里面的连碰都不碰。”王向军说，同事们耐着性子，今天把食槽往里面拉一点，明天再拉一点，整整耗了六七年，才让鹿群慢慢放下了戒心。

最让王向军难忘的，是梅花鹿进围栏的那天。“那是11月份的一个傍晚，我正盯着监控屏幕，突然就看见一群鹿，大概五六头，慢悠悠地走进了围栏里。”王向军的语气一下子激动起来，“当时我心都快跳出来了，立马给同事打电话，让他赶紧去围栏的缺口守着。”

因为缺口还没装门，工作人员只是提前拿了张简易的网放在地上，“我在电话里跟他说，你别说话，听我指挥，我让你拉网你就拉，千万别惊动它们！”王向军说，山顶的晚上冷得能冻掉耳朵，同事就那么在雪地里蹲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一早，施工队来把围栏门装好，大家才松了口气。

“把鹿引进来后，我们就能近距离观察它们了，摸清了它们爱吃什么草，什么时候发情，受伤了怎么处理……一点一点，像带孩子一样。”王向军介绍，到2014年，繁育基地扩大到了180亩，鹿群也壮大到了四五十头。2019年，保护区正式启动梅花鹿放归工作，到目前已经陆续放归了86头梅花鹿，其中27头佩戴了项圈。“这么做一来能壮大野外种群，二来通过项圈传回来的数据，我们还能估算它们的活动范围，了解哪些地方适合它们栖息，方便改造试验场。”

除了照料梅花鹿，王向军还每天上山巡查。尤其是下雨天，山上的河沟得及时清理，不然涨水容易把围栏冲垮。巡山的大环线有20多公里，走一趟得一整天，而且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所以他们经常两人一组出行，身上带着蛇药，以防万一。

而在王向军看来，比蛇最可怕的是马蜂。“那玩意儿攻击性强得很，我穿厚外套，都能被它蛰到，有一次，脑袋上被蛰了三口，肿得跟馒头似的，晚上睡觉都没法躺。”

“遇到这些危险，你怕吗？”面对疑问，王向军笑了笑说，“怎么不怕？但在这里待久了，根本舍不得走。”前几年的夏天，村民在山核桃林发现了一只刚出生的小黄麂，就给保护站打来电话。救助后，大伙儿把它当自己孩子一样，一天天喂大。后来放归野外，它还经常跑来基地附近。陌生人靠近，它早就躲得没影了。可王向军一去，还能走近摸摸它的脑袋，给它挠痒痒。说起这些，王向军的眼里满是温柔，“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心里暖暖的，什么苦都值了！”

保护站内全天都不能缺人，过年也不例外。有朋友问王向军，天天待在山里，不闷吗？王向军却说，闷啥呀，山里多好，空气清新，早上起来能听见鸟叫，晚上能听见鹿鸣，上山巡护时还能看到各种各样的植物，奇奇怪怪的昆虫，这些都是一般地方见不到的。“我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份工作，‘通气’得很呢！”

风穿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他的话语。

记者 吴忠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