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源的水汽漫过青云村的晨昏,黄垒指尖的陶泥总沾着露水与辰光。这双手在景德镇的窑火里淬炼过六年,如今却甘愿陷进故乡的温软泥泞中。这位90后的返乡青年总是弓着背坐在“青云居”的竹帘下,指腹摩挲着一团混沌的紫金土——那泥团初看是混沌,可在他掌心揉捻间,渐渐浮出吴越山水的肌理。

泥土与火焰
“叩…叩…叩…”父亲身体前倾,手底沉重的凿子发出沉稳的声音,如细小的钟摆,手中的木料,只是寻常的榉木一段,可一经凿刀所及,便渐显出粗浅而有力的沟壑。黄垒至今忘不了父亲的眼神,仿佛扎进木头深处的根须里去,那份专注和创造的乐趣,悄悄地种在了他幼时的心里。

2010年的秋天,黄垒背着行囊来到景德镇学院学习陶瓷设计。昌江的水汽混着窑房遗留的柴烟,无声地浸润着他的呼吸。六年的制瓷,便从在这一口混杂着泥土与火焰的气息里积淀。
入学第一课是揉泥。作坊里,老师将赭褐色瓷泥摔上泥凳,黄垒学着他的姿态,双手推着泥块向前翻滚,汗水滴进泥缝,指缝嵌满砂砾感的泥渣。他第一次懂得何为“泥有泥性”:太湿则塌软如腐,太干则皲裂如旱地,唯有反复摔打、挤压,才能逼出气泡,揉出紧致如肌理的韧性。
"夺得千峰翠色来",在瓷都,他系统学习制瓷工艺,尤其沉迷于青瓷雕刻的细腻。拉坯、雕刻、上釉、烧制……青瓷的魂灵藏在坯胎的骨相里。取一只晾至七分干的素坯,恰是下刀的吉时。
刻刀垂直切入胎骨,刃尖斜挑时腕间暗使寸劲。刀法如庖丁解牛——太深则坯裂如冰纹,太浅则纹饰失魂,泥屑簌簌洒落,胎体透光处已浮出缠枝莲的暗影。
又是在这一口混杂着泥土与火焰的气息里,一个问题也愈发清晰:“这门承载着文化的手艺,能不能在生养我的青云村找到新土壤?”回乡的念头越来越强烈,直到2016年,他终于下定决心:回家!
陶土与稻米
归途远比离程更需勇气。刚回乡的黄垒,并没有立刻办起陶瓷工作室,而是先和父母一起,承包了50亩地,实实在在当起了农民。青瓷雕刻时讲究“半泥刀法”,可锄头不管这些章法,抡圆了砸进地里,震得腕骨发麻。

《天工开物》写“陶土如稻米”,昔年只当是比喻。待金黄的谷粒瀑布般倾入麻袋,他才惊觉稻浪起伏的纹路,竟与青瓷上“千峰翠色”的釉流异曲同工。弯腰在田间地头,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土地和乡村。
但心底对陶瓷的热爱从未冷却。空余时间,他反复琢磨着在家乡重拾陶艺的可能性。2019年,审慎的他终于在村里租下了一栋老房子,瓦楞草从椽缝钻出,门轴锈成青褐色,堂屋泥地裂开龟背纹,像一窑烧废的素坯。就这样,他一点一点地搭建起陶瓷工作室——青云居。

走进青云居,拉坯机转动,气窑电窑待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黄垒将对家乡的深情厚爱,都融入了创作。“我感觉就是一种缘分,发现我在景德镇做的就是我们这边的特色瓷器,那我觉得就更应该一直做下去。我也想结合吴越文化,包括太湖源的竹子、天目山脉、茶叶等融入到瓷器当中”。

漫山遍野的翠竹摇曳,化作了手中温润的线条,被巧妙地雕刻成栩栩如生的竹笋跃然器上;深厚的吴越文化底蕴,也成了他作品独特气质的源泉。每一件作品,都是对太湖源山水风物的一次深情“告白”。
窑火与故乡
作为一名青年党员,黄垒也积极投身家乡的乡村建设。2022年,他被补选为青云村党委委员,白天是勤勤恳恳处理村务的“小黄”,晚上和周末,则摇身一变,成了工作室里专注拉坯、雕刻、烧窑的“黄师傅”。

黄垒的梦想,远不止于自己做出精美的瓷器。他积极举办讲座、工作坊,把在景德镇学到的“独门秘籍”毫无保留地教给乡亲们,点燃大家对陶瓷艺术的兴趣。作为村委委员,他思考着如何让艺术真正赋能乡村。
“镇里的领导们特别热心,一直在帮我宣传推广,让更多人知道我们这个小工作室。”这份坚实的“托举”,让个人的热爱得以在更广阔的田野上生根发芽。他心中有个更大的蓝图:要让青云居成为大家的工作室,慕名而来的访客能带动村里的民宿、农家乐和农产品销售,为乡亲们增加一份收入。

“希望将来,有更多的手工艺人能来到青云村。大家聚在一起,各展所长,把这里慢慢变成一个充满创意和活力的‘手工艺特色村落’。”这个朴素的愿望,与太湖源镇推动农文旅融合、产业升级的乡村振兴路径不谋而合。
在太湖源镇,“守艺工坊”创新空间正蓬勃生长,成为当地青年返乡创业,施展才华的热土。这里汇聚了绣娘罗云妍、木器师王学智、皮具师吴文婷等传统技艺能人,组织开展工艺培训178余期,为当地村民提供就业岗位230余个,每年带动村民增收450余万元。

像黄垒一样的返乡青年,不再仅仅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农民,而是用艺术点染农业、用文化唤醒乡村的“成长型新农人”。青云居的窑火里,烧出的不仅是茶盘器皿,更是乡土情怀的绵长回响与乡村产业的崭新希望。
下一站,不如去青云村的青云居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