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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白衬衫
发布时间:2022-05-16

每年春夏之交,我都要重新整理衣柜。虽然一个房间的大衣橱里挂满了我一年四季款式多样的衣服,但仍有很多衣服因为无法放置,只能叠了又叠地压在一起放进真空袋里。有时候觉得季节实在转换太快,还未轮到穿一次,一晃下一个季节又来到了。在我各色各样的服饰中,我最最偏爱的就是一件白色衬衫。这是一件有故事的衣服,总是让我难以忘却。

20世纪70年代的江南农村,百姓的生活大都是处于贫穷落后状态。因为母亲是知青,不会干农活,加上父亲常年开会,挣的工分自然比其他一般家庭要少很多。我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因此永远都是穿姐姐穿不着的衣服。那个年代的服装不是黑色便是蓝色,一件白衬衫那是多么的稀罕啊。

在我读四年级的那年五月底,学校为了参加公社组织的文艺演出,在全校抽调了八位女同学,由教音乐的邬老师负责给我们排练。我记得当时排练的舞蹈是电影《春苗》里的插曲:“翠竹青青哟披霞光,春苗出土哟……”因为在小学阶段,母亲一直给我剪短发,加上我的个性像个男生,所以学校一般的舞蹈节目我从来都不沾边。但这个舞蹈邬老师却选上了我。这也是我在大学以前唯一一次登上公社大舞台表演的一个节目,直到现在我仍清晰地记得这首歌的歌词和几个简单的舞蹈动作。

每一次排练,我特别认真地听讲,每一个动作的讲解我都牢牢记在心里。或许手脚动作比较协调,我总是学得比别人快。在乡村小学的礼堂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直到熟练于心。

当时大队、学校资金紧缺,根本无法给我们准备演出的服装,所以演出的服装都得由自己准备。演出前一天,邬老师让我们留下来,除了交待第二天出行的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外,专门通知我们每人准备一件白衬衫,作为演出服。至于裤子么,反正大家都无裙子,就穿平常的那种,没有作过多的强调。

我垂着头回到家里。贫穷简陋的家里,不要说一件白衬衫,就是其他像样一点的衬衫也没有一件。我所有的春秋装也最多只有两件衣服,夏装也同样如此。怎么办呢?那几天母亲在镇上农场打工,当时也没有像如今那样便捷的通讯工具与她商量。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因为我特别在乎这次的演出,没有服装,怎么上场呢?隔壁的老奶奶见我一个人在堂前落泪,就让我求父亲想办法。父亲向来好面子,从不愿意开口向人求助,我也不愿意为了此事让父亲难堪。老奶奶见状,提议我去问刚结婚不久的二婶借一下,看她有没有白衬衫。我只得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向二婶开口。但是二婶刚嫁过来不久,也没有白色衬衫。她看着我难过的样子,从箱子底下拿出了结婚时包在棉袄外的一件淡粉色的外衣,让我试着穿上。小时候我个头长得很快,但人很瘦,就像一根竹竿一样细细长长。二婶的衣服穿在我的身上,就像如今人们穿古装一样宽大、空荡。尽管心里有多么的不甘,但我实在也不知道村里谁有白衬衫,不知道该问谁去借,只能将就着把二婶的衣服折叠好收起来等第二天穿。

“六一”节那天,其他七位同学如有神功一般,个个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巾,笑逐颜开地等老师给涂上胭脂描上口红。平时一直充任孩儿王的我很失落地站在一边。当大队的轮船载着我们驶向西塘镇时,船舱内一片笑声,只有我一个人默默而又凄然地站在船尾,任风吹乱我的思绪。

因为我的衣服颜色不对,临时借换已不可能,临时换人更不可能,尽管我跳得比其他人都好,老师只能把我从前排中心位置调换到后排边上。我不能流泪,生怕眼泪会把我作为演员最后的妆容也冲洗干净。只记得那天我依然笑着跑向舞台,笑着跳完整支舞蹈。当同伴们兴高采烈叽叽喳喳嬉笑一起的时候,我心里的落寞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个“六一”节,因为一件白衬衫,成了我童年记忆中唯一能记起的一个节日,没有兴奋,只是难以忘怀。

演出结束,我匆匆赶着去看了一下母亲,只是说父亲想她了,让她早点回家去,对于这一次的演出,我丝毫没有对母亲说一句,因为我知道母亲的心里已经够苦了,我不想再给她增加一丝的痛楚。直到现在,母亲仍不知晓当年小小年纪的我,承受着一般孩子少有的苦痛,这也使我比一般孩子更早地懂得世事的艰难,要改变命运,只能靠自己去努力,再努力。

后来,知青返城,全家随母亲一起到镇上生活,我家的日子也在不断地改善。心灵手巧的母亲总会在领了工资后,扯上几块布,待夜深人静一刻不停地在缝纫机前裁剪。一次,母亲问我想要一件什么样的衣服?“白衬衫!”我脱口而出。当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呈现在我的面前时,我高兴极了,在镜子前不停地照着,转着,仿佛看到童年的我也跟着一起舞蹈。再后来,自己有了工作,生活也越来越美好,可以随心购买自己喜欢的衣服,但我始终偏爱白色。

一件白衬衫,在如今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了,但于我,却是刻在我心里的一道烙印。每年整理衣服,看着衣柜里的几件白衬衫,往事便再一次在我的眼前浮现,此刻,我总是喃喃自语,好像在和过去言和,又好像在与过去告别。


来源:临安新闻网    作者:朱纫频    编辑:黄晓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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