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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浙南,归去来兮
发布时间:2019-07-15

到雁荡山时又下雨了,不大不小,时下时歇。看了剪刀峰、大龙湫、灵峰,一幅幅水墨画,尽在眼前展开。到处都有导游在讲故事,夸徐霞客,替游客作想象,却没听她们讲沙孟海和黄宾虹。雁荡山也有些摩崖石刻,但都不如沙孟海为这座山题写的那三个大字,力能扛鼎。大门口、景区大巴车身、宣传册页上,随处可见沙孟海题写的“雁荡山”。“海内榜书,沙翁第一”想来也是徒子徒孙所封,北方书家中,定有不服气的。不过要论到二十世纪书家,引碑入行入草者众,然而开风气之先,我首推沙翁。黄宾虹画黄山,画雁荡,“搜尽奇峰打草稿”,由白宾虹到黑宾虹,终成自家面貌。我看每一处山,仿佛看到黄老的笔就在那里,好像这群峰竞秀,是为争得黄老的宠爱。

“黄山回来不看岳”,说得不算过分。但“五岳归来不看山”这一句,暴露了说话人的眼界之局限。至于雁荡的“东南第一山”之谓,福建人应该是有意见的吧。信什么别信广告。夸张是一种古老的修辞,较真就不好玩了。

游毕雁荡,到永嘉楠溪江,入住狮子岩酒店。离饭点还有些时间,遂到江边漫步。沿江边往上走,江水浑浊,偶见断枝散叶,在湍急的水中横冲直撞,明早江中畅游的计划八成是搁浅了。江畔一条马路,不宽,但还算干净。路边好多兜售零食的小摊贩,都是当地老妪,笑脸相迎,无论你买不买,只一味说东西多好,价格多便宜,即使你走很远了,还在大声朝你广播,弄得我没买倒不好意思了,像是做错了一件事。

江边好多放排人,生意清淡,都坐在船上吸烟,谈天,看游客来往嬉闹。偶有人坐排从上游下来,一个老者指挥靠岸,他连珠炮式的话,一句没听明白。都说宁听苏州人吵架,不听温州人讲话,这几天听得多了,没觉得温州话难听,只是不懂。

晚餐后,乘晚风清凉,一人到楠溪江边看夜色去了,在一间阁楼前流连许久,听水流冲击某处石矶。这条水,到底是溪还是江呢?

晨起看朋友圈,张会长已留言,解释了我前夜的疑窦:为何楠溪后加一个江字,非驴非马。据说是当地为推介楠溪拍电视广告时,得高人指点,溪后加了江字,这样叫得响亮,江也比溪高一层。这使我想起中国高校改名、合并,专科改本科,学院升级为大学,造就好多航母大学,都是工厂流水线。追求大好高,无非两个心理作祟,一是穷怕了之后的暴发户心理,二是审美畸形,以为大的一定比小的好,新的一定比旧的高级。好在其它地方没有如法炮制,否则全国就没有一条溪了,《笤溪诗帖》也要改名。米芾要是身在楠溪,写出来也是这个味道吧,起句就很好:松竹留因夏,溪山去为秋。对仗工整算什么,关键是诗意。

上午去崖下库,也是楠溪江流域一处名胜。我至今不明白这名字的出处。其实是一条长涧,两山对峙,俨如高楼,夏雨充沛,一条瀑布从天而降。据说七月正午,阳光照耀涧中不过几分钟,是个避暑好去处。山腰有长廊、角亭、栈道,一律凭空修建,胆小的远看就已心慌。同行中一个七旬老者,步履轻盈,让后生可畏。

午饭后出瓯入台,到了仙居,先在一条溪中游泳,水流急,有几人被冲到下游受了惊吓,好在大家团结,化险为夷。再去一个叫横溪的镇,体验杨梅采摘。游客不惜物,摘一颗掉三颗。满树是杨梅,满地也是,暴殄天物。有些果农会捡起来浸酒,或做杨梅干。下山时我们就遇到一个老夫,挑着一担从地上捡起的杨梅。回到山下,我们的车上已装满杨梅。据说这阵子浙江人混得如何,就看有没有人送杨梅,且要仙居所产。前几日还为自己的江湖地位衰歇而怅惘,这时心情和天气一样转为晴好,对前路充满信心。

仙居之意,即为神仙居住的地方。人类都是心怀梦想的,中国人更安土重迁,取名是大事,地名亦不例外。中国没有一个地名不蕴含美好之意,仅看这几天所到之处即知。乐清相传和王子晋有关,他曾吹箫奏乐,引鹤来舞,仙乐飘飘,清音如诗。永嘉本就是永恒、美好之意。温州之温,是指气候怡人,值隆冬而恒燠。一年最热时,温州气温也就二十几度。我都想移居此地了。

我想起那个被贯休和尚盛赞“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钱王。他当年统治之地,向南一直到了温州和福州大部。我如今在他的出生和归栖地生活有年,却不羡慕他的文治武功,只欣赏他偶然的诗意。某年,王后回娘家,钱王思之切,即修书一封,其余言语,一概为后人遗忘,独留此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真是世上最美的情诗之一。我今归去,不去月亮,那会加重她的沧桑,不去天堂,因为去不了,不下地狱,那里太肮脏。且在人间,漫看烟火散尽。身体去得再远,江山打得再多,没有灵魂栖息的诗境,于我何干。晚上有人招饮,回家又当醉书一联:三好诗书画,半生归去来。

来源:临安新闻网    作者:老九    编辑:黄晓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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