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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听书
发布时间:2019-06-05

家乡宜兴洋渚的茶馆始终让我追忆。

街上有茶馆三家,一式的木排门,正面临街,小弄通河,时时清风拂过,夏日荫凉。那时河水没有污染,波光清粼。茶馆用的茶壶都是丁蜀紫砂壶,大多数积着一层深褐色的茶渍,洗也洗不掉。此种壶,泡茶不走味,贮茶不变色,盛暑不易馊,冷热急变不会裂,扶握不炙手,就是不放茶叶,光是开水冲进去,斟出来也有一股茶味。平时洗过倒扣在一张大桌子上,堆叠得很整齐,用时一人一把,外加一只盅子。

茶馆通常天不亮开门,凌晨三四点钟就有茶客陆续到来,不仅有洋渚的,临近四乡八村都有。一进茶馆,刚刚落座,堂倌(服务员)就捧来茶壶茶盅,接着用一只长嘴大铜壶,在你的茶壶里高高地给注满水,一声“慢用”,就任你慢慢地喝,文雅的说法,该是“品茗”吧。如果茶客尚未洗脸,堂倌就会端上一只铜盆,上覆毛巾,拎来铜壶对着毛巾便淋。淋毕,客人擦脸,又举起盆内茶杯(内放温水)漱口。漱毕,坐下喝茶。那时候,小街没有这么喧嚣,风尘没有这么大,汽灯也不怎么炫目,茶香悠悠,清风柔柔,进进出出的人轻声细语,心平气和,整条小街便在那飘散的茶香里呈现一派祥和清明。堂倌的长嘴铜壶,嘴长水更长,提壶续水,茶客的紫砂茶壶里满得滴水不漏,这可是地道的功夫。堂倌服务态度是极好的,不分老客新客,一律笑脸相迎。几分钱泡一壶红茶,就是喝到红日当头也没人赶你走。

家乡进茶馆说是“泡茶馆”,这个“泡”,道出了茶客的惬意快活。少见一饮而尽的豪迈,更多的是用心慢慢地品,细细地回味,许许多多的人生况味便品出来了。偶尔也有辅之以一点茶食的,但那都是一点点缀,绝不会喧宾夺主。那个时候,尽管大家说话已相当小心,但上至国家大事,下至鸡毛蒜皮小事,尽可以低声细语说上一二,茶客图的就是这么一个心境。

昔日茶馆也有习惯性的规定:一不准年轻人上门,二不准乞丐乞讨,三不准赌博,四不准妇女坐台。茶馆一般为早市,下午极少有人来,因为都要去干活。冬天的晚上有时设书场,那就有别一种风情了。

江南喝早茶,讲究有可口的茶食。洋渚农村没有这么讲究,不过小街油条、麻糕(烧饼)铺是有的,瓜子糖果也有,但要看各家经济条件和各人喜好。父亲一生嗜茶,解放前在小街开有肉墩头(肉铺),田多农活忙,极难得上茶馆。解放后评了成分,变为“阶级分子”,当然不会去茶馆自在了。不过有时摘点蔬菜、豆角之类的到街上卖,换几包老烟抽抽,也会在茶馆靠边的位置坐坐。十分难得买根油条或买只麻糕吃吃,老伙伴问他为什么如此节约,老父总轻叹一声:“我家有无底洞啊。”意思是我在外读书,得花钱培养。

冬日茶馆白天生意尚可,晚上就只能关门歇业了,于是靠“说大书”招徕顾客。我徐姓同学父亲开的茶馆,秋收过后和逢年过节总会设书场增添气氛。那里不甚整齐地摆着一张张方桌和长凳,正堂上方有张油亮的八仙桌,还有一把太师椅,那便是说书人的位置。前来听书的人,很自觉地在八仙桌上那只敞口方盘里放上一两毛钱,然后找个位子坐下。这时堂倌过来给你一壶热腾腾的茶,一只小茶盅。我没有钱,当然没有座位,站着听书。当说书开场时,堂倌手拎铜茶壶,如游鱼一般,紧张而灵活地穿梭在桌凳之间,为每位听客续水。小贩手捧烟盘和零食盒,在桌凳的横竖空隙里来回跃动,出售香烟、瓜子等。书场中间会休息几分钟,此时小小的茶馆热闹了,有站起来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的,有抽出香烟点个火的,也有跑出去寻个墙头角落撒泡尿的。下半场开始前,堂倌照例会托着方盘收一次钱,一边收,一边说“谢谢”“谢谢”。在听书时,哪位听客稍有倦意走神、脑袋左右摇晃,堂倌不经意间“嗖———啪”的一下,会从他手中飞出一块热毛巾,准确无误地落在那听客的茶壶旁,给他擦面醒脸。

小时候我常去听书,至今还记得曾听过的那几部书目有《三国》《水浒》《封神演义》,还有《薛仁贵征东》《岳传》《七侠五义》《烈火金刚》,都扣人心弦,百听不厌。说书人穿戴干净整洁,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衣领都洗得干干净净。他们的语言是书面语言夹口语,又带有宜兴本地口音,对下面听书者而言是很容易接受的。那时候我最喜欢《烈火金刚》里“大刀英雄史更新”那一段,还有《岳传》里的“朱仙镇交战”一段。此刻我站在甬道上,或者靠壁站着,踮起脚尖,竖直耳朵,屏住呼吸,凝神静息,朝那个飘出艺人声音的方向,努力去接收每一个字、每一段话、每一腔动作,将这些零碎的信息链接成美妙的故事情节。一个个忠诚义士、名将贤相在说书人的嘴里粉墨登场,也有才子佳人在他们的声音里次第现身。说书人时而轻声低语,时而声急如潮,高兴时扶额大笑,伤心时呜呜咽咽,听书人随之或快心惬意,或心生悲凉。如遇到书中人物蒙冤入狱,说书人的神情便蒙上了无限哀痛,声音也变得嘶哑,往往引得听众潸然泪下。一说起包大人已巡按到此,下面会微微骚动,有节奏合一的舒气声,还有轻轻的交头接耳声,听众被带入意境,大家的心情如解倒悬,好不痛快!说书是要有气场的,除了说得精彩,还有听书人的痴迷,时而屏气凝神,时而哄堂大笑,但惊堂木一拍,千军万马,风起云涌,听书人精神也为之一振,很快又屏息凝神且听下回分解了。因为明天一早还要上学,听到一定时候,我也就恋恋不舍地回家了。记忆中请人听书只有一次:有一年冬天,湖父姨母家二表兄路辉庭等到我家玩,兄与我陪同他们听过书,好像那一夜说书内容不怎么精彩,几个客人反映平平。

冬夜里的说书人,是给我的童年带来温暖和梦想的人。我很佩服他们的记性,一部书常常要说上个把月。说书靠天赋,也是一门长期练就的技艺。现在信息传播是电脑、手机,一对一的方式,没人肯练这个说书行当。老一辈的说书人都渐渐老去了,新一代的说书人还会有吗?即便还有,说给谁听呢?老一辈的听书人都渐渐老去了,新一代的听书人又在哪里呢?我甚至觉得,像我这个年龄的人,也许是故乡最后一批在冬夜里听过说书、也喜欢听说书的乡村孩子了。

来源:临安新闻网    作者:顾彭荣    编辑:黄晓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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