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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院慨叹
发布时间:2018-12-26

平生喜欢乡下农家小院、城里的高等学院、故宫或类似的博物院、古色古朴的名宅大院、山麓林荫中古意盎然的书院,万万不想去的是医院、病院。然而事物的两面性无处不在,偏偏自己在今年九月间就进了医院,并且一住就是二十余天。

这住院的起因,说起来还是医院。一年一次的体检,可不是物质馈赠的那种福利,一无所有最好,若有给予的必定是惊悚,抑或是不幸的预告。我便是在明媚的四月天,脏器中被检出比小指甲还小的一处阴影。后来被在大城市工作的儿子儿媳知道,连劝带哄到更大更有名气的医院去,再三轮换检查,无奈间陷身在了医患链上。至此,如梦醒来,医院发现的问题,只有通过医院才能解决,别的办法再好,再商议都是不行的。特别是当孝亲和医者联手,任凭你如何争辩和抗拒都是徒劳的。理由也极其充分,他们考虑长远,自己所图只是眼前,眼前的必须服从长远的。最终留下的只有一个匝道——通向又一家医院。

一旦住进医院,如同与世隔离,立刻变成了人的另类。人也不再是社会意义上的人了。换上蓝白相间条纹的病号服,耀眼地显示着你的身份,走在路上街边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第一次油然升起见不得人的感觉。进得病房,三张并排的白色钢架床,墙壁是白的,床头紧挨着标着只可放三件物品的小矮柜是白的,房顶的天花板是白的,不知心头压抑还是单色调的笼罩,像置身于白色恐怖中。这时候一袭白衣而脸又白晰的年轻护士过来,向你说起病房的制度规定,几乎涉及所有生活时空,才知道从此没有了人生自由,刹时觉得病房与牢房并没有太大不同,唯有的区别大概是关在牢房是明确有刑期的,而病房里的人期限是不确定的,而未知的不确定则更折磨人。

最不习惯的是你没有名字名份,只有一个数字编码。在床头墙上贴着,在护士办公处的提示板上写着,医生护士包括食堂送饭的,从不唤姓名,查房、测体温、量血压都直呼床号,遇到紧要的如服药、打针,还得对号码,像是地下工作秘密接头对暗号似的。单人单床,靠窗的一溜地方是固定的生活空间,病友都来自天南海北,相隔只是随时可以拉移的布帘,一切无秘密可言,换衣擦身,起床拉尿拉屎,都在别人眼底下,什么身份、私密,这里都微不足道,不值一谈。唯一重要的在于渡劫,在于解厄。而医生就是渡你的菩萨,救你的天使。

在这里的人最为平等也最友善。男女老少都有一个难以掩饰的共同点:脸色暗沉,虚弱无力。但绝对想象不到的却又是一群生命力最强的人。本来这里就是魔都最著名的外科医院,动刀子开胸剖腹是最擅长的。来这里的病患已经遭受精神上的痛苦,而等待着早早盼望着的还是柳叶刀带给的肉体上的痛苦。况且手术前还有一连串的胃镜、抽血、胸透等等无一不是痛苦的事。他们都甘愿忍受,而当医生告知无法手术时,病人却哀怨不已。而那些刚刚发现病情,匆匆赶来及时上得手术台的人,却又像捡到了宝一样。而有的手术台上下来没几天,身上还挂着引流管,晃动着液体袋,肩上扛着吊针瓶,像刚打完一场激烈的战斗,虽然挂了彩却带着胜利的荣耀回营的勇敢战士。还有的手术后再次来做巩固性治疗。在他以自身的经验安慰即将手术的病友时,撩起衣衫,胸前直贯小腹状如百足虫似的长长的殷红的刀疤,使人惊立当场,他却那般谈笑风生,其豪气决不输无畏的英雄,令人莫名敬佩。能够在精神和肉体双重痛苦遭遇中顽强不倒,想来并不仅仅是求生那样简单,应该还会有更强大的精神力量。

其实病院这地方,感受最集中最多的是至真的友情,至爱的亲情。那没日没夜的陪伴,无时无刻的牵挂;那远程的探望,殷殷的叙谈;那长途的问候,暖心的安慰……只要是有情感、懂感恩的人,都会几何级地增长内心的力量,找到精神依靠。即使重疴绝症危及生命,也如同英国哲学家培根所说:“死亡算不了多么可怕的敌人。当一个人有那么多人陪伴着,就足以挫败死亡。”经历磨难、创伤,带来的是心灵的震撼和人生观的反思。也许人生有了另一种责任和使命,那就是个体的健康安好已不仅仅是个人的事了,而是一个特定的紧密整体中的一部分,或缺了就影响到现有的完整性。当疾厄突然降临,要敢于面对,不逃避,不怨天,不尤人,更不能自我崩溃,应当以一己余下的所有去配合去维护。《沉思录》的作者、哲学家奥勒留说得好:“这并非是一个不幸,而高贵地忍受它却是一种幸运。”那么泰然处之,自己遭受的疾苦也就变得有意义的了。

我终于能康复出院了,听着主治医生满带笑意的叮嘱和值班护士细心善意的告诫,一句句宛若福音。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早早起来,心目所至,清晨美好,朝霞满天。跨出医院大门,回望身后的病院大楼,心里忽然有一种终归解脱了的庆幸。觉得自己之前所经历的也不过是在人生旅途短暂的岔道上路过走过而已。

来源:临安新闻网    作者:乔之    编辑:黄晓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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